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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世上何人得纯真,孤高鹤不群。赤子冰心,目下无尘,活在真空唯我哲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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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以超越的短篇小说之祖:人面巨石  

2013-03-17 08:17:51|  分类: 小说童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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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人面巨石

  一天下午,红日西沉。有位母亲和她的小儿子坐在家门口,说着人面巨石的事。这巨石虽说有数里之遥,但只要一抬头便映入眼帘,落日的余晖将它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。

  人面巨石怎么一回事呢?

  原来起伏连绵的群山,怀抱着一座山谷。山谷里地势开阔,居住着好几千朴实的山民。有的住在陡峭难行的山坡上,小小的木屋四周林木郁郁葱葱。有的在舒适的农舍里安家,耕种着缓坡或谷底肥沃的土壤。还有的聚集在人烟稠密的小村庄,那儿一条从高山泻下的小溪奔腾流淌,急流被人类的智慧驾驭驯服,乖乖地推动轧棉厂的机器。一句话,山谷里人丁兴旺,生活方式五花八门。但他们不论长幼,都对人面巨石感到亲近,只是有些人比别人更有本事辨认这一宏伟的自然景观。

  这块人面巨石乃威力无边的自然母亲一时兴起,在一座陡峻的山坡上,用许多巨大的岩石堆积而成。这些石头乱七八糟堆在一起,远远看去,酷似一张人验,仿佛一位巨人或泰坦把自己的相貌刻上了悬崖峭壁。有宽阔的大额头,足有一百尺;有挺拔修长的大鼻子和巨大的嘴唇。这张嘴倘张开说话,发出的声音肯定如雷贯耳,响彻山谷。不错,要是观者距离太近,就辩不出这张大脸的轮廓,但见一堆巨大笨重的石头胡乱堆在一处。不过,后退一截,又能看到一副奇妙的面容。退得愈远,愈觉它像一张人脸,完整无缺。待到它在远处变得模模糊糊,被山中的云层雾气所包围,人面巨石竟实实在在活了一般。

  孩子们能在人面巨石眼前长大成人真是好福气,因为它相貌堂皇,表情既庄严又可亲,仿佛它博大温暖的胸怀熠熠生辉,慈爱地拥抱着全人类还绰绰有余,只要看着它就受到教育。据许多人看来,该山谷的富足多亏了这个慈祥的面容,它永远含笑俯瞰山谷,照亮云朵,还把它的柔情注入阳光之中。

  开头说过,有位母亲和她的小儿子坐在家门口,边眺望人面巨石,边对它发议论。孩子名叫欧内斯特。

  “妈,”孩子感到巨大的面容在向他微笑,“它要是会说话多好呀,它样子这么和气,声音也一定好听。要是亲眼见到谁长着这样的脸,我一定好喜欢他。”

  “要是一句古老的预言会实现,”妈妈回答,“咱们迟早会看到一个跟人面巨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”

  “啥预言呀,好妈妈?”欧内斯特性急地问,“都讲给我听听吧!”

  于是妈妈给他讲了一个她妈妈讲给她听的故事,那时候她自己比欧内斯特还小呐。这故事说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的事儿,却又是个非常古老的故事,连早先住在这儿的印第安人也听他们的祖先讲过。而祖先们则是听汩汩山泉奔流而下,悄声议论;飒飒山风穿过林莽,轻言细语。大意是说,将来有一天,此地将要诞生一个人,注定成为他那个时代最伟大最高尚的人物,而此人成年之后的面相将与人面巨石一模一样。至今,还有不少老派人和年轻人,对这个预言满腔热望,怀着始终不渝的信心。但另一些人,见多识广观望等待得太久太久,已经厌倦。他们不曾见过谁长着这样的面孔,也没见过谁的行为比自己的邻居更伟大更高尚。于是得出结论,这预言不过无稽之谈。总之,预言所说的伟人至今不见露面。

  “哦,妈妈,亲爱的妈妈!”欧内斯特在头顶拍着小巴掌,“我要能活到亲眼见见这个人多好!”

  妈妈既慈爱又周到,觉得最好不要挫伤儿子的宏愿,就对他说:“也许你会看到。”

  欧内斯特从未忘记妈妈讲的故事,只要一望人面巨石,就想起这个故事。他在自己出生的木屋中度过童年,对母亲尽心尽责,用一双小手,更用他一颗挚爱的心,帮妈妈做了许多事。就这样,他从一个快乐多思的小孩长成一名温和文静,谦逊有礼的少年。他在庄稼地里晒黑了皮肤,但比起那些就读于有名学校的年轻人,脸上却闪耀着更聪颖的光。可是欧内斯特没有老师,除了人面巨石算得上一位。一天劳作之余,他会凝望着它,一望几点钟,直到想象中觉得那张巨大的脸已认出了他,朝他亲切而鼓励地一笑,回报他的敬意。咱们不可贸然断定他这么做就是犯傻,尽管人面巨石对欧内斯特不见得比对他人更为亲切。关键在于,这孩子天性温柔纯朴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于是人面巨石对大家同样的慈爱就成为他独占的一份。

  大约这时候,忽有谣言传遍山谷,说是古老预言中那个酷似人面巨石的伟人终于出现。说是多年以前,有位年轻人走出山谷,迁居到遥远的一座海港,在那儿攒下一笔钱,开了家小店。他大名——不过我也弄不清是他真名,还是因他一生习惯与成就,得了这么个绰号——叫做“捞金”。他为人精明能干,加上老天赐予了他那种谜一般的能力发展成为世人所说的运气,终于成为巨富,还拥有一整队巨型商船。世界各国似乎都联手合作,为他一个人已经如山的财富再添上一堆又一堆。北方寒冷地区,几乎位于北极圈的万里阴霾,向他进贡毛皮;炎热的非洲从自己的河床为他筛取金沙,还从森林中为他收集巨大的象牙;东方给他送来了华丽的披肩、香料、茶叶、璀灿夺目的宝石,还有晶莹剔透的大珍珠。海洋也不甘落在陆地之后献出巨鲸,供捞金先生出售鲸油,赚它一大把。总之,不论原先是些什么货色,到他手里统统变成紧攥手心的黄金,简直就跟传说中的米达斯一样。他手指所至,一切都会立刻变得亮闪闪,黄灿灿,化为纯金,或更加称心如意,变做一堆堆金币。捞金先生富得流油,财富多得一百年也数不清。他忽然想起了家乡的山谷,决定回归故里,在出生的地方安度晚年。拿定主意之后,便打发一名能干的建筑师回乡营造一座宫殿,好适合他这样的富豪居住。

  上文已经交待,山谷里传说纷纭,捞金先生就是找了许久未能找到的那个预言中的人物,他的相貌与人面巨石分毫不差。人们一见平地升起辉煌大厦,魔咒般出现在他父亲风吹雨打的破农舍旧址上,就更相信这是真的。大厦外部用大理石砌成,白得晃眼,好象整座房子都会在阳光下融化一般,恰似捞金先生孩提时代用白雪堆成的小房子,那时候他的手指还没掌握点金术。大厦有一座装璜华丽的门廊,由高大的圆柱支撑。门廊下面的两扇大门,嵌有许多球形银饰,大门木料杂色相陈,是从海外运来的。所有富丽堂皇的套房,都装有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大窗,配的是一整块大玻璃,据说比空气还要纯净透明。几乎无人能获准进入宫殿,但据相当可信的传闻,里头比外头更奢华。但凡别的房子用铁与黄铜装修的地方,这里用的都是金、银。捞金先生的卧室更是金碧辉煌,只怕普通人在这里都睡不着觉。而另一方面,捞金先生早已耽于财富,大概眼皮底下不闪着这些金光银光,就无法合眼。

  时候一到,大厦落成。家具商接踵而来,送上气派豪华的家具。然后是一整队黑皮肤白皮肤的仆人,预告着捞金先生日落时分将大驾光临。咱们的朋友欧内斯特此时也心情激动,多年延宕之后,那位预言中崇高的伟人到底要回故乡啦。虽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,欧内斯特却认为,捞金先生这样的富豪,自有上千种办法一变而为乐善好施的天使,能与人面巨石的微笑一样普济众生。欧内斯特满怀信心与希望,对传闻深信不疑,以为马上就能亲眼一睹山坡上那奇妙的面容化为大活人了。与平素一样,他仰望山谷高处,想象着人面巨石与他亲切相望。忽听蜿蜒的大路上车声滚滚,越来越近。

  “他来啦!”一群看热闹的人又叫又嚷,“了不起的捞金先生来啦!”

  一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,急速驶过大路拐弯。车窗内有人半探出头,是张老人的面孔。肤色黄得就像给他自己的点金术点过,额头低矮,眼睛又小又奸,四周挤满数不清的皱纹,嘴唇菲薄,抿得紧紧,结果显得更薄了。

  “好像人面巨石呵!”人们叫着,“一点儿没错,老话都是真的,俺们到底亲眼见到这个大人物啦!”

  欧内斯特大惑不解,人们居然以为此人真与人面巨石很像。碰巧路旁走来三个要饭的,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,从远方流浪到此。马车驶近时,三人便齐伸出手,提高嗓门,悲悲切切,乞求施舍。一只黄黄的爪子——正是捞了那么多财富的那只手——从车窗伸了出来,朝地上撒了几个铜板。这样一来,这位大名“捞金”的人物,称为“撒铜”倒也合适。

  话虽这么说,人们还是既信赖又诚恳地嚷嚷:

  “他跟人面巨石一模一样!”

  然而欧内斯特悲哀地挪开眼光,不再注视那张皱纹密布的肮脏面孔,转而仰望山谷高处,那儿一片薄雾之中,依然能辨出那副被落日余晖照亮的辉煌面容。这面容已深深印入他的心灵,令人快慰。那慈爱的嘴唇在说什么呢?

  “他会来的!别担心,欧内斯特,那个人会来的!”

  流年似水。欧内斯特不再是少年,如今已长成翩翩小伙。山谷里的人们并不注意他,因为他的生活方式毫无出众之处。除了一点,每日劳作一毕,他依然喜欢独自走开,凝望人面巨石,想呵想呵。照别人看来,这可真是犯傻。不过情有可原,至少欧内斯特勤劳厚道,与人为善,而且不曾因为这份雅兴而懈怠本分。他们不知道,人面巨石已成为小伙子的老师,它表达的情感能扩展这位青年的心胸,并在他心中注入比对他人更博大更深邃的同情。他们不明白,从这位老师能学到比书本更多的智慧,能得到比一般人不完美的生活更好的楷模。欧内斯特自己也不知道,不论在庄稼地还是炉火旁,不论在什么地方沉思默想,他心中自然生发的思想感情都比与他交谈的那些人高明得多。他依然天真单纯——与母亲头回给他讲那个古老传说时一样——他凝望那笑微微俯瞰山谷的不可思议的面孔,纳闷他的人间兄弟何以迟迟不肯露面?

  到这时,可怜的捞金先生已一命呜呼,化作黄土。怪的是,构成他生命灵与肉的财富,早在他死前就统统化为子虚乌有,楞把他变得只剩下一具活骷髅,徒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皮。自从他的金钱山穷水尽,人们就普遍认为,这位破产商人肮脏的面孔与山上那威严高贵的面孔根本不相似。所以他还没死,人们就已不再尊敬他。待他咽气,更被人们悄悄地忘在脑后。不错,偶而人们也会提起他来,因为谈到了他所营建的那座华屋。这房子已变为一家旅馆,接待每年夏天来此地瞻仰大自然的奇迹——人面巨石的无数游客。就这样,捞金先生体面扫地,被人遗忘,而传说中的伟人还不曾到来。

  事有凑巧。山谷中一名土生土长的青年,多年前参军入伍,浴血征战一番,如今做了一名威风八面的统帅。不管史书上如何留名,军营里,战场上,人人都知道他绰号铁血将军。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,眼下年事已高,伤痕遍体,十分虚弱,加之厌倦了军旅生涯的动荡不宁,腻味了长时间的战鼓雷鸣,军号震耳,新近表示愿回家乡山中,寻求阔别多年的安逸恬静。山里人,老邻居,及他们已长大成人的孩子们,决心放礼炮,办盛宴,迎接这位名声赫赫的勇士。更令人心大振的是,现在可以肯定,酷似人面巨石的人到底出现了。铁血将军的一位副官正在山谷中旅行,据说也为长官酷似人面巨石大惊小怪。况且,将军早年的同窗熟人也赌咒发誓,据他们的清楚回忆,将军小时候就与巨石的威仪十分相似,只不过当初他们没想到罢了。于是人人空前兴奋,许多从前压根儿没想到过要看一眼人面巨石的人,如今都对它注目凝视,就为了想知道铁血将军长得啥模样。

  盛大的庆典来临。欧内斯特与山谷中所有人倾巢出动,扔下手里的一切,前往举行宴会的场所。走近时,只听见牧师“雷鸣”先生的大嗓门,为众人面前的美味佳肴,也为众人接风洗尘的尊贵的和平之友祈求上苍赐福。宴会桌在林中空地上一字儿摆开,周围林木掩映,唯东面留出一条林荫道,视野开阔,人面巨石遥遥在望。将军的座椅是件来自华盛顿家乡的纪念品,上方是一道绿枝编成的拱门,层层月桂叶子交织其间,上头覆盖着一面国旗,将军就是在这面旗帜下打了无数大胜仗。咱们的朋友欧内斯特踮起脚尖,想看一眼贵客。可桌子四周人头攒动,都想听听祝酒辞、演说辞,更想听清将军答谢的哪怕一个字。一队志愿人员充当卫士,手中的刺刀毫不留情,见谁特别不安分就会刺将过来。所以生性谦和的欧内斯特便被推到人群后头,所能看到的铁血将军,不过是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一介武夫。为安慰自己,他转向人面巨石,只见这位忠贞不渝的老朋友回首顾盼,透过林荫道向他微笑。与此同时,众人七嘴八舌,议论之声不绝于耳,纷纷拿沙场老将与远处山上的巨石做着比较。

  “真是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!”有人大声叫着欢呼雀跃。

  “像极了,真的!”另一位应道。

  “何止像!我看这就是铁血将军本人在照一面大镜子!”第三位嚷嚷,“可不是么!不用说,他是这个时代也是任何时代最了不起的人!”

  接着三个人又一齐发喊,人群犹如触电一般,顿时上千人一齐欢呼,群山绵亘数哩,回声激荡,直让人以为人面巨石雷鸣般的嗓门也汇入其中。这一切议论,这巨大热情,今咱们的朋友兴致倍增。此刻他不再怀疑,人面巨石终于找到了他的人间兄弟。的确,欧内斯特早就想过,这位寻觅已久的人物应当是位和平使者,谈吐聪慧,乐于助人,为人们造福。但欧内斯特照习惯的方式看问题,纯朴天真,觉得上天有权决定如何赐福人类,倘若他老人家不可思议的智慧认为如此安排十分恰当,那尽可以由一介武夫,一把嗜血宝剑来达到他的伟大目的。

  “将军!将军!”此刻又有人在叫喊,“嘘!安静!铁血将军要讲话啦。”

  果不其然,桌布拿开了,一片欢呼与掌声之中,也为将军的健康干过了杯中酒,将军现在站起身来,感谢众人。欧内斯特看见他啦,那不是么,高过众人的肩头,肩章闪闪发光,衣领绣满花朵,头顶是绿枝与月桂编织而成的拱门,国旗低垂,像要为他遮荫!透过林荫路,同时也能看到人面巨石!究竟二者之间是否如众人所说那么相似呢?哎唷,欧内斯特可没看出来!看到的只是一张久经沙场,饱经风霜的面孔,精力充沛,意志如钢,全不见宁静的睿智,深沉温厚的怜悯心肠。即算人面巨石能装出这副冷峻威风的神气,它温和的本性也会使之变得平易近人。

  “这才不是传说中的伟人呢。”欧内斯特自叹一声,挤出人堆。“世界还得等很久么?”

  薄雾已聚积在远处的山上。云雾之中,人面巨石显得威严堂皇,却又慈祥和善,仿佛一位大天使端坐群山之中,身披金紫霓裳。欧内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只见它嘴唇虽纹丝不动,却容光焕发,满面笑容。也许是西方阳光所致,这阳光穿透他与巨石之间的薄薄雾气,散射四方。与往常一样,这难以捉摸的人面巨石,使欧内斯特满怀希望,好像他的希望从未落空。

  “别担心,欧内斯特,”他的心在说,仿佛人面巨石在讲悄悄话——“别担心,欧内斯特,他会来的。”

  斗转星移,不觉多年过去。欧内斯特仍住在家乡的山谷里,如今已人到中年。不知不觉间,他开始出名。他仍靠自己的双手谋生,仍似往日般淳良厚道,但他勤于思考,富于感受,将自己生命中那么多的好时光,用于思索如何造福人类,超脱名利的愿望,好像他一直在与天使们对话,不知不觉就吸收了它们的部分智慧,这一点从他每天平静而经过深思熟虑的善行中一览无余。他的生活宛若一条宁静的小溪,所经之处满目葱笼。他虽地位微贱,世界却没有一天不由于他的存在而变得更美好。他从不脱离自己的生活道路,却总是伸手祝福他人。简直出于偶然,他成了一名传教师,他纯洁高尚而质朴的思想,默默化作善行义举,同时体现在他言谈之中。他说出的真理熏陶着听他讲道的人们,而人们也从未想到,老邻居,老朋友欧内斯特原来并非平凡之辈,他自己更是从未想过。然而,犹如小溪的潺潺流水不绝于耳,他口中倾吐的思想却是任何凡人不曾道过的新声。

  一旦人们有时间冷静下来,便认识到把铁血将军的粗蛮相貌与人面巨石相提并论,原来谬矣。可现在报纸上又连篇累牍地断言,人面巨石的面容又出现在某位政治家宽阔的肩膀上了。这一位,与捞金先生、铁血将军一样,也是山谷里的土生子,但早就背井离乡,从事法律与政治。此人既无富商的钱财,也无将军的刀剑,只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,却比两位同乡加在一块更加了得。他口若悬河,不论想说什么,不由你不信。兴之所至,能讲得黑白混淆,是非颠倒,云封雾罩,日头也黯淡无光。他的舌头真是富于魔力,时而轰轰隆隆似雷鸣,时而宛转甜蜜如音乐,是战争的喧嚣,又是和平的颂歌,无中生有都能讲得人心折。实在说,真是个奇才呀。待到他摇唇鼓舌,赢得一切能想得出的胜利——待到他的声音响遍全国的大厅,响遍亲王或君主的宫殿——响遍一条又一条海岸,名震世界——到底令同胞们心悦诚服,选举他做了总统。在这之前——在他刚开始出名的时候——崇拜者们就发现他长得酷似人面巨石。人们感动万分,结果全国上下都管这位杰出的先生叫做“老石面”了。这称呼对他的政治前程大大有利,因为正像教皇必须采用其他名字一样,但凡做总统的也只好不用本名,而用别名。

  朋友们倾尽全力为他竞选总统之时,这位“老石面”却动身前往家乡的山谷,目的当然不外与选民们握握手。至于他巡行全国会对大选有何影响,他想都不想,也毫不在乎。盛大的准备活动着手进行,以迎接这位卓越无比的政治家。一队骑兵奔往州界候驾,所有的人都扔下工作,聚集路旁看他经过,其中也有欧内斯特。尽管咱们已目睹他不止一次失望,但他生来乐观轻信,对任何貌似美好的东西都乐于接受。他心胸开朗,肯定上天的赐福绝不会错过。于是,跟从前一样,他又步履轻快地上路了,好看一眼人面巨石的活肖像。

  马队沿大道飞奔而来,蹄声杂沓,灰尘滚滚,尘土扬得又高又厚,连山上的人面巨石也完全被遮住,看不见了。附近全体要人都骑马赶到,着制服的民兵指挥官们、国会议员、县检察官、报社编辑,还有些农场主,也换上了礼拜天的衣裳,跨上了慢吞吞的驽马背,真是洋洋大观。尤其那些数不清的旗帜,飘扬在骑兵队里,有的上头还画着那位杰出政治家与人面巨石的肖像,相互亲热笑着,两兄弟一样。倘若肖像可信,真得承认,二者之间实在惊人地相似。咱们可别忘了说,还有一支乐队呐。凯旋的乐曲震天响,在群山之中久久回荡。高山空谷处处发出激动人心的旋律,仿佛家乡的每个角落都不约而同,齐声欢迎尊贵的客人。但远处峭壁发出的回声最为雄壮,因为人面巨石似乎也引吭高歌,加入了胜利大合唱。谢天谢地,传说中的人儿终于来啦。

  这期间,人们一直欢声雷动,朝空中抛着帽子,欢快的气氛容易感染,欧内斯特也兴奋起来,把帽子往空中直抛,放声呐喊,喊得与别人同样响亮:“伟人万岁!老石面万岁!”可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位伟人。

  “瞧哇,他来啦!”欧内斯特身旁的人们叫道,“那儿!那儿!瞧瞧老石面,再瞧瞧人面巨石,他俩不像双生子才怪呐!”

  壮观的行列中,驶来一辆敞篷大马车,由四匹白马拉着,车上就坐着那位光着大脑袋的卓越政治家老石面本人。

  “承认吧,”欧内斯特的一位邻居对他说,“人面巨石到底碰上跟它一模一样的人啦!

  得承认,欧内斯特头一眼看到那连连点头微笑的车上人,真以为这面相酷似山上的那张熟面孔。宽大凸出的前额及其它特征都雕凿分明,仿佛欲与英雄一争高下,与巨人泰坦比个高低。然而,找不到照亮人面巨石的崇高庄严,圣洁神采,缺乏使笨拙庞大的花岗岩化为精神的灵性。有种气质生来缺乏,或早已离开了他,所以天赋过人的政治家眼窝深处总有种倦怠的忧郁,就像小孩子腻味了种种玩具,或能力很强但缺乏志向的人,虽然表现出色,但没有崇高目标的激励,便活得空虚无聊。

  然而,欧内斯特的邻居还是直用胳膊肘碰他,催他表态。

  “承认吧!承认吧!难道这人还不像你的人面巨石?”

  “不像!”欧内斯特干干脆脆,“我看不像,根本不像!”

  “那人面巨石就更倒霉喽!”邻居应一声,又为“老石面”欢呼起来。

  欧内斯特转过身,郁郁不乐,简直垂头丧气,眼睁睁看着一个本可能实现预言的人却缺乏意志去做,真叫人痛心失望。这时,骑兵队、彩旗、音乐、马车,都从欧内斯特面前飞奔而过,将喧闹的人群抛在后面,任滚滚灰尘纷纷落下。人面巨石重新露出历经说不清多少世纪的庄严面容。

  “瞧哇,我在这儿呐,欧内斯特!”那仁慈的双唇像是在说,“我比你等得更久,都快倦了。别担心,那人总会来的。”

  光阴似箭,冬去春来。岁月给欧内斯特鬓角染霜,又给他带来满头华发,在他额上刻下可敬的皱纹,双颊留下道道深沟。他老啦,但没白活。他胸中贤明的思想比头上的白发更多,额上脸上的沟壑是时间老人镌刻的铭文,上面写满无数智慧的故事,一一经过生活历程的验证。欧内斯特已不再默默无闻,不曾追求,不曾企望,他却赢得了芸芸众生热衷的名望,蜚声天下,远远超出他悄然隐居的山谷。大学教授们,甚至许多城市的活跃分子,远道而来,与他交谈。因为人人传说这位朴素的庄稼汉思想超群,不从书本上学来,却比书本更高一筹——那是一种宁静亲切的庄严,仿佛众天使都是他的好友,天天在与他对话。不论来客是贤人、政治家还是慈善家,欧内斯特都以孩提时代就特有的温厚真诚相待,畅所欲言,即兴谈论想到的话题,或深藏于自己内心、客人内心的话。交谈时,他的脸会不知不觉神采奕奕,犹如柔柔的晚霞。充分交谈后,客人们浮想联翩,告辞上路。经过山谷时,都要停下来仰望人面巨石,觉得似曾相识,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一张相像的面孔。

  欧内斯特长大成人,又渐入老境之时,上天慷慨,又赐予尘世一位新诗人。此人也是这座山谷的土生子,但却在远离这个浪漫地区的地方度过了大半生,在一座又一座骚动喧嚣的城市,倾吐他甜蜜的歌声。然而,孩提时代就熟悉的家乡群山,多少回在他清新的诗章中展露白雪覆盖的峰峦。人面巨石自然也不曾被遗忘,诗人在一首颂诗中热情讴歌,那壮丽的诗行真配得上从人面巨石庄严的唇间流出。可以说这位天才出类拔萃,来自天国。他歌颂大山,全世界的目光便看到大山虎踞龙蟠,飞耸入云,气象万千;他歌颂秀丽的湖泊,湖水便笑波盈盈,流光溢彩,宛若仙境;他歌颂广阔古老的大海,大海便怦然心动,挺起它令人敬畏的胸膛,更深邃更宽广。于是,诗人一抬起他快乐的目光,开口为世界祝福,人间就换了模样,更加美好。造物主赐给他的是它对自己造物的最后最妙的笔触,只有诗人降临解释世界,天地万物才得以完工。

  诗人讴歌人类,诗篇同样高妙精彩。只要他诗情勃发,就能将天天与他照面,被生活弄得灰尘满面的男男女女,以及在他眼前戏耍的小孩子们表现得光彩夺目。他指点给人们将他们与天使血脉相连的宏伟金锁链,他揭示给人们神圣出身隐藏的天赋,使他们配得上自己的血统。是的,有些人自以为判断力高明,宣称自然界一切美好尊严只存在于诗人的想象当中。且让这种人去说好了,毋庸置疑,自然母亲是以蔑视的痛苦养出这些家伙的。造完了所有的猪猡之后,才抓一把垃圾废料,捏出他们来。而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,诗人的理想都是至善的真理。

  诗人的大作也传到了欧内斯特这里。终日辛苦之余,他阅读了这些诗篇,就坐在自家门前的长凳上。在这里,他打发了悠悠岁月,凝望人面巨石,以思索代休息。此刻,他一面读着令人回肠荡气的诗章,一面抬眼远眺那张慈爱的巨大面庞。

  “哦,尊贵的朋友,”他对人面巨石喃喃诉说,“这诗人还不配像你么?”

  人面巨石满面春风,却不曾回答一个字。

  说也巧,诗人虽住得遥远,却不但久闻欧内斯特大名,还琢磨过他的个性,直到觉得最好亲眼一见这位智慧无师自通,生活朴实高尚的人。于是,一个夏日的早晨,他登上火车,黄昏时便到了距欧内斯特家不远的地方。捞金先生往昔的华屋高堂,如今已成为一座宏伟旅馆,近在手边,但诗人拎着旅行毡包,立刻打听欧内斯特的住处,打定主意到他家做客。

  来到门前,他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,手握一卷书,读一读,停一停,一只手指按住书页,亲切地眺望人面巨石。

  “晚上好,”诗人开口打招呼,“您肯留一个过路人住一夜么?”

  “很乐意。”欧内斯特回答,又笑着添上一句,“我想从没见过人面巨石这么好客地看待一位陌生人。”

  诗人在长凳上挨着欧内斯特坐下,开始攀谈。他与世上最机灵最聪明的人谈过话,却从未碰到过欧内斯特这样的对手。人家思想感情滚滚而来,自在喷涌,三言两语便能从容道出伟大的真理。正如传闻所说,似乎天使们常与他一道下地干活儿,并肩坐在炉火旁边,好朋友一般同行同止。他于是汲取了天使崇高的思想,又用随和亲切的家常话娓娓道出,诗人如是想着。另一方面,欧内斯特也被诗人接二连三生动形象的比喻所感动。一时间,茅屋面前的空气中好像充满了美丽的形象,既欢乐又多思。彼此的思想共鸣使双方都获得独自无法得到的深刻启发。两颗心灵和谐一致,奏出动听的音乐,谁都不能将它一人独占,谁也分不清哪些该归自己所有。事实上,两人手牵着手,已经共同步入神圣的思想殿堂。这地方如此遥远,在这之前又如此朦胧昏暗,还从未进去过。

  然而此刻却如此美好,令人流连忘返。

  欧内斯特倾听着诗人的心声,感到人面巨石也在侧耳细听。他热切地凝视诗人亮闪闪的眼睛。

  “您是谁,我才华出众的客人?”他问。

  诗人伸出一只手指,搁在欧内斯特一直在看的书上。

  “您已读过了这些诗,”诗人道,“就算认识我了,因为是我写的。”

  欧内斯特又一次并且更热切地端详起诗人来,然后看看人面巨石。复又挪回目光,犹犹疑疑看看客人。脸色一沉,摇摇头,叹口气。

  “您为什么难过?”诗人问。

  “因为,”欧内斯特回答,”我一辈子都在等待一个预言实现,念这些诗篇的时候,还指望这预言能在您身上实现呐。”

  “您指望,”诗人淡淡一笑,“从我身上找到与人面巨石的相似之处,结果失望了,就像从前对捞金先生、铁血将军、老石面一样。不错,欧内斯特,我命该如此。您得把我的名字也添上,跟那三位大名鼎鼎的人排在一起,在您失望的记录中增加一笔。因为——欧内斯特,我得惭愧又悲哀地说一句——我不配代表那个仁慈庄严的形像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欧内斯特指指手中的书,“这些思想难道还不够圣洁?”

  “是有点儿圣洁,”诗人回答,“您可以从中听到天国圣歌遥远的回声。可是,亲爱的欧内斯特,我的生活却与我的思想两回事。我有过宏伟的梦想,但只是梦想而已,因为我生活在——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——可怜而卑下的现实当中。有时甚至——敢不敢直言相告呢?——对庄严、美丽、善良,都失去了信心,而我的作品却据说将大自然与人类生活中的这些东西表现得更鲜明。话说到此,您这位一心追求真与美的人,还愿从我身上找到山上的那个圣洁形象么?”

  诗人语气悲切,泪水盈眶。欧内斯特也两眼模糊。

  日落时分,照长期以来的老习惯,欧内斯特总要向聚集在户外的邻人们宣讲一番道理。于是他和诗人手挽手,边走边谈,朝会场走去。那是个小山环抱的僻静所在,背后是一堵灰色的峭壁,粗峻的表面爬满青藤,嶙峋的棱角垂着枝枝蔓蔓,绿色的叶片给赤裸的岩石盖上一层悦目的挂毯。地面隆起一块土丘,笼罩于繁枝茂叶之下,形成一个小小的壁龛,正好能站下一个人,还容得下伴随真挚的思想感情而来的种种自在手势。欧内斯特踏上这座天然讲坛,慈祥地环顾周围的听众。人们随自己喜欢,或坐或站,或卧在绿草地上。将逝的夕阳斜照在众人身上,将它柔和的欢悦与古树的庄严融合一体,金色的余晖费力地穿过古树的枝叶。另一个方向能看到人面巨石仁慈的面容,欢乐依旧,威严依旧。

  欧内斯特开始讲话,将内心的思想感情尽情倾吐。他的话句句有力,因为富于思想前后一致。他的思想既现实又深刻,因为与他向来的生活融洽和谐。这番话不仅仅是布道,它们是源于生活的真理,浸透了毕生的善行与神圣的爱心。这宝贵的一席话,句句厚朴,字字珠玉,语重心长。诗人听着听着,不由感到欧内斯特本人及其品格比自己写下的任何诗篇都更为高尚。他热泪盈眶,凝望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肃然起敬。他暗暗自语,再没比这位一头银发,慈祥亲切,沉思的面孔,更像一位先知或圣贤的了。远处清晰可辨之处,人面巨石高耸于一片金色晚霞之中,四周云雾缭绕,恰似欧内斯特额旁的白发,它宽厚仁爱的神态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。

  这时,与正要出口的思想相呼应,欧内斯特脸上充满仁慈与庄严,令诗人一阵无法克制的冲动,高高扬起双臂,大喊一声:

  “看哪!看哪!欧内斯特自己才像人面巨石呐!”

  众人一看,有眼力的诗人所言不虚。预言实现了。而欧内斯特呢,讲完他的话,挽起诗人的胳膊,款款朝家走去,依然希望日后有一天,会出现一位比自己更聪明更贤良的人,有一副与人面巨石一样的脸庞。

  (黄建人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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